萨达姆那么独裁为什么直到美国人的炮弹来了才赶下台?为什么凡查出来的腐败分子都嫖风?都过不了美人关?这样的深层的大问题,武威人是不去想的,想了也白想,硬要想,就是闲吃萝卜淡操心。
“闲话”是上不了台面的,爱说闲话的武威人也同样有点“上不了台面”。不论官人还是平民,别看平时都能贫嘴,但若电视台的记者真要去采访他,面对摄像机,让他谈谈感想,谈谈看法,谈谈打算,多半又会结结巴巴,颠三倒四。官人眼神儿若不斜视提前写好的台词,就这个那个,吱吱唔唔了。而老百姓说的“是我受到了深刻的教育”,“多亏了共产党的领导”之类套话,多半也是记者们定身量做,提前给他“摆了谱儿”的。更何况,凉州话甘刚不分,前鼻音后鼻音不分;民勤话古字太多,不翻老康熙不知道啥意思;古浪话、天祝话也标准不到那里去。又都很土。别人听着别扭,自己也说不顺溜,哪有在茶摊上、酒馆里、南墙根儿里边晒太阳边谝来得随意,说得自在,摆得开心,谝得过瘾?
于是,简简单单一件事,到了武威谝子匠嘴里,就会变得有声有色,有滋有味。就像武威人喝酒吃肉,讲究劲足味重,凶起来凶过麻辣汤,甜起来甜过泡泡糖。讲起怪话来,更能达到“国嘴级”水平。比如,武威人话虽土得掉渣,但学兰州话学得很像。兰州的一个教授讲哲学,说:世界是物质的,物质是运动的,运动是有规律的,规律是可以掌握的。武威人就用兰州方言学着说了:世界是东西的,东西是能动弹的,动弹是有哈弗(数)的,哈弗(数)是可以抓住的。听起来极有味道。
有时,武威谝子匠也会拿段子损人,损官人。九十年代讽剌基层领导干部公款吃喝风盛的“顺口溜”:“当的球大个官,座的还是213;嘴里抽的红塔山,鸡肉羊肉满盘端;三餐围着盘子转,晚上围着裙子转。”还有另一个讽刺吃喝风盛的“故事”:某领导下乡检查畜牧工作,中午在饭桌上吃手抓羊肉,领导边吃边问乡长:“你说说,你乡今年羊的存栏数为何下降了?”乡长苦笑不得:“好我的领导哩,吃羊的嘴比下羊的某多,你叫我有啥办法。”这些段子的“著作权”,便都属于谝子匠。而皇台酒如日中天的时节,谝子匠编的那个“皇台装了八两八”的段子, 还真骂倒了一个牌子,也骂醒了另一个叫“金皇台”和“本色”系列酒的崛起。所以在武威,民勤谝子匠爱编顺口溜,古浪谝子匠爱讲馊故事,凉州谝子匠爱编新段子,天祝人则爱的是青稞酒。
但说良心话,武威谝子匠说话的目的并非为了损人。他们在酒足饭饱之后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碰到什么就是什么,就像武威共和街上的火锅一样,店很多,原料也很多,随便什么都能下锅,随便什么都能下嘴。谝传的目的不是要研究什么问题,解决什么问题。而是要谝的有趣,侃的开心就行。
既然要有趣,谝的就要有味,于是武威谝子匠对待话,也会象广东人对待中央政策,讲究“用好用活用足用够。”这一点,不但谝子匠精通,普通的武威人也行当,比如武威人“兜圈子”,兜得就很有水平,且雅气十足。所谓“兜圈子”,就是说话时讲几句歇后语,使语言变得委婉,而且藏头藏尾,让你去猜去想,在心领神会中获得乐趣或被人挖苦。比如你喧的谎儿并不是那么会事,就说是“电灯泡上点烟”,意谓“其实不燃(然)”;而你如果说话太离谱,他则会评论说:“你咋个膊膝盖上钉掌”,意谓“离蹄(题)太远”;说你这人为人处事太过圆滑,则说“西瓜掉进了油缸里”,意谓“又圆又滑”。诸如此类的关子多得真是“孔夫子搬家”,“全是书”;说起来也都是“飞机上吊暖壶”,“高水平”。
武威人不仅会兜圈子,也会吹牛。当然吹不过北京人。其实,吹吹牛,说说假话,本是我们这个民族幽默、浪漫的品性。小时侯,就知道武威街坊民间流传着这样的笑话:一个肃州人,一个甘州人,一个镇番人,一个凉州人同时到一个客店去投宿,店里只剩下一个铺位,四个人就说,咱们各说各自县城的风景,比比看谁家的风景离天最近谁就睡这张铺。肃州人先道:肃州有个大城楼,离天只有一层楼;甘州人道:甘州有个木塔,离天只有尺八;镇番人接着道:镇番有个柳墩,离天只有九分;最后凉州人道:凉州有个钟鼓楼,半截子入到天里头,轰隆轰隆响着哩,还在往上长着哩。你说这牛吹的了得。凉州的钟鼓楼最高,而且还轰隆轰隆往上长哩。凉州人就睡了这张铺,肃州人,甘州人,镇番人,只好蹲在客店屋檐下挨冻。这是肃州人、甘州人、镇番人的教训。不会吹牛就吃了亏。
武威谝子匠谝闲传的特色,在于方言。广东人不讲普通话,是改不了鸟性。武威谝子匠不爱普通话,是因为普通话太标准了,一标准,就没了谐音什么的,听不出闲传的弦外之音,自然就少了一份幽默。许多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在茶摊上听武威人谝闲传,听不懂,一旦听懂了,就觉得每个武威人个个都是文学家,那些在《辞海》里找不出半句的词儿,武威人一说一串儿,有意思极了。周大晖先生有一篇《武威方言趣谈》。那文虽然很短,但写得很有意思,就象坐在茶摊上喧谎儿,喧得行云流水,极其自然。不妨拿来一段:
碡碌碾转,形容好动,不适闲。刳出麻闹,形容乱动乱抓。灰浪泼土,形容扬起的灰尘就象浪一样一泼一泼的。赶灰扬场,形容弄起的灰尘像扬场一样。咣啷溜星、嘀铃咣啷、咯叽了巴,前者形容相互撞击的声音,后者形容磨擦和拧曲发出声响的原由,也描绘出了是撞击声还是扭曲声,令人叫绝。还如呼噜汤啪,形容吃饭快,狼吞虎咽,连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都描绘出来了。”说某人很“牛”,要说“球势势的”;说“傻”要说“寡势势的”;说“懒”要说“皮势势的”;说“疲”要说“瓷势势的”。很脆,就说是“脆生生的”;很嫩,就说是“嫩水水的”,很厚,就说是“厚墩墩的”;很凶,就说是“凶岔岔的”;很弱,就说是“囊兮兮的”;很鬼,就说是“鬼叽叽的。
也有直接形容事情的,一个人要把别人认为办不到的事非要办到不可,就说“三九天的驴还不过河了!”意思是三九天的驴都敢过河,这点困难算什么!说一个人穷到了极点是“穷的沟子里拉开胡胡了”。那是拉稀水的声音啊;可见没吃到什么好东西了。说圈子里的人想奸心,耍滑头是:“同吃一个河里的水就把你吃奸了”。总之,文章都要做得很足,才觉得过瘾。
显然,武威人念宝卷也好,唱贤孝也好,摆谱也好,谝子匠闲谝传、说笑话也好,都是对自己活法的一种欣赏,一种展示,一种显摆,一种发泄,一种松驰。因为人活得实在太累了,就要换一种活法。活得闲适,活得轻松。但在闲适与轻松中,武威人也就在慢慢背弃着自己的文化性格,慢慢毁弃着自己的文化底蕴。这话说得有点重了,但重了就重吧。因为我每去大街上转,给我视觉最强烈的冲击,不是渐趋现代化的都市,而是遍布满城的酒楼歌厅茶馆茶屋,真的是三步一楼,五步一阁,楼挨楼,阁挤阁,从人们闲散的神情里,无所事事的步履里,打麻将时的废寝忘食里,喝酒时的花天酒地里,你根本看不出武威是个闲人多、就业难的城市的样子。



